57.平静

    以至于萧隐清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看着他摘下军帽、解开外套扔在天台的地面，倏忽间朝前奔跑的速度如离开枪膛的子弹，只能看清残影。
    事态的转变只发生在这一刻，电光火石也不为过。萧隐清看见男学生从露台边站起，露出了肩膀以上的身体，想要起跳的姿势。才刚刚绑好安全绳的消防员从萧隐清的身后冲上前去，撞到她的肩膀，凉意冲上头顶。
    先一步扑上去的几位军官都抓了空，只有手臂下探的穆其信像是抓住了什么，被巨大的惯性与力瞬间下扯，半个身体滑出护栏——萧隐清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
    天台爆发出惊慌的叫喊声，甚至盖住楼底下的尖叫声。穆其信的战友眼明手快地抱住他的腰身和腿，赶上前的消防员立刻探身下去帮忙抓住男学生，分担穆其信花费的力气，硬生生将哭嚎的男学生拽了上来。人群涌上去，架着男学生迅速离开天台边缘。穆其信承受着战友后怕惊慌的数落，肩膀被锤了几拳，身体半歪时，他抬眼看见了萧隐清。
    她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十楼天台的风很大，她穿得很单薄，宽松的淡蓝色毛衣灌满了风，像下一刻就会将她刮走。
    穆其信朝战友们打了个手势，阔步向萧隐清走来，他握住她的手，冷得吓人，指关节甚至有些僵硬，他为她搓手，“你怎么会在这？穿这么少就出来了，看你手，这么冰。”
    这么寻常的口吻，明明他刚刚差点从十楼的天台边滑落，只差一点。
    他的头发被风吹拂得凌乱，额前耷拉下碎发，衬衫前被搓起了褶皱，还有一片泥尘，在一片军绿色上格外显眼，可他手掌的温度却一如既往干燥温暖。萧隐清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她的知觉顺着手臂慢慢上爬，麻木终于从身体褪去。迟滞的血液上涌到大脑，眼前有一瞬间发黑，她不自觉踉跄着倒退几步。
    好在穆其信握着她的手臂用力朝前拉了一把，稳住了她的身体，他发觉她的异样，“隐清？”
    萧隐清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扶住额头，等到眩晕的感觉消失，她对上他担忧探询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准备下楼，“走吧，你还要上课。”
    低微发颤的声线出卖了她，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静。
    穆其信接过战友递过来的外套和军帽，这几秒钟的事情，她已经走出好远。萧隐清的步伐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下完一层楼，就朝电梯相反的方向走去。穆其信三两步就能追上她，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隐清，该走这边。”
    萧隐清站定原地，她茫然四顾，几秒后才恍然她走错了路。
    “你怎么了？”穆其信眉头皱起，极为担忧，“不舒服吗？”
    萧隐清深吸了口气，才想说话，电梯边穆其信的战友开口喊他，“老穆，电梯到了。”
    穆其信抬手挥了挥示意听到，也不再追问，牵着萧隐清快步走向电梯。
    很快就能到一楼，警戒线已经被撤去，消防在回收气垫善后，学生们也都陆续回到教室里坐下。站在电梯前，穆其信的战友先走一步，他戴上军帽，低头时才发现胸前的泥尘，他掸了掸，将外套穿好扣起，然后才低声跟萧隐清说话，“你先回去等我，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有些安抚的意味在。
    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穆其信低下头，飞快地在萧隐清额前印下一个吻，然后越过她离开，上课时间已经耽搁很久了。
    他怎么会，才刚刚从生死一线的地方回到现实，也能够这么平静啊？
    萧隐清隔着接踵熙攘的人群看穆其信的背影，挺拔笔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她没由来眼眶发烫，然后视线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