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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风霜行(1)

    第542章 风霜行(1)
    九月下旬,大英、大明并发大军往河内。
    河内郡在前唐时立,共十六县,到魏时曹彻分东八县为汲郡,剩余部分西八县依旧为河内郡,新河内呈长条梯状,两面靠山,一面临大河,只有东面畅通无阻,理论上属于河北平原伸入晋地的一个犄角,只不过,因为东都这个所谓天下天元的存在与重要性,河内实际上沦为了东都的附属,属于东都北面门户。
    三年前,黜龙帮作为河北的控制者,主动交出了对东都意义非常的大半个河内郡,实际上,当日不战之约能够达成,这个条件举足轻重。
    这个动作,也直接促成了东都对著名的河阳城跨河要塞进行了重建,并使得河内郡成为了三家势力交汇地。
    而当战争真的爆发后,一些流言不由自主的就出现了……很多人说,这些都是张首席的算计。道理很简单,这个位置太方便黜龙军出动了,简直相当于内线作战。相对而言,关中却有明显的后勤压力,却很难放弃此处战场,因为在这里开战可以同时兼顾东都和邺城。
    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反过来说,把这地方预设为战场,就相当于将邺城放在了前线位置,一旦前线失败,邺城就有倾覆之危,就邺城这几年的爆发性发展,谁舍得丢?
    吞风台都修了好不好?
    君不见,这刚开战,邺城的百姓刚刚欢呼过,第二天不少商贾就悄悄往河北腹地撤了,一些邺城人也将子女悄悄送到乡下。
    甚至于大行台内部也有迁一半人回将陵的议论,反正那地方大家都待惯的,对此,魏玄定大发雷霆,直接签署了对应人员上前线的宣调文书,通过吏部转文书部再往军务部下达,当天就把人送走了。
    没错,陈斌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直接默默签字画押了,到了下午,徐世英也默不作声的把人发配了。
    然而,就在后方还处于这种明显的战备状态和战前纠结心态中的时候,前线大军竟然已经接敌了。
    就在大军出动的第二日,前锋抵达了新温城。
    这里位于河内郡黜龙帮与东都势力交界处,因为需要遮护荥阳的缘故,河内最东段的临清关、延津并没有转让给东都,而是依然位于黜龙帮控制下,那么为了继续管控商道,同时也是河阳城防御体系的补充,东都便在沁水东侧、温县境内修筑了新温城以代替之前的临清关与延津。
    效果也是显著的,河北与东都相安无事数年,河北商人一如既往自此穿梭,使得此地字面意义上的日进斗金。
    “我老刘有件事放心里好几年,一直不明白。”刘黑榥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复又去看身前的新温城,微微皱眉。“你们谁能告诉我,为啥新温这里收往来客商的税收的那么勤快,可临清关那里咱们就不收呢?是当年和约里的条文吗?”
    当此局势,被此一问,上下都有些发懵。
    然而有意思的是,还真有人答出来了,而且是个特别意外的人……曹晨懵了一会,忽然一拊掌:“我想起来了,这事听我妹子说过……不是条文,是两家的商务策略不同,咱们是只收牲畜车马朝上的大宗交易税,鼓励商贾流通,所以不收过路费;至于东都那里,一开始是循旧例,后来也想学咱们只收交易税,毕竟他们东都城在那里,更容易做这个,结果却因为东都现在地盘狭小,仓储里的东西都是糟透的玩意,军中需要新鲜物资鼓励士气,所以非但没有废除这个税务,反而改为过路抽实物,至于到了东都城里,反而可以拿着凭证不用再抽交易税了。”
    “原来如此。”刘黑榥不懂装懂的点点头,复又看了看曹晨,诚恳以对。“老曹,曹总管前途真真远大。”
    “那是自然。”曹晨昂然以对。
    刘黑榥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你没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曹晨一时不解。
    “我问你一件事,咱们做个假设,若你家曹总管当日在高鸡泊没做婚姻,如今还未婚嫁,你还会舍得你妹子嫁给窦大哥么?”刘黑榥戏谑来问。
    曹晨当即黑了脸:“刘泼皮!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鸟话?!”
    “这不是等烦了嘛。”刘黑榥嘿嘿一笑,复又瞥了眼日头。
    就这样,众人又嬉笑了一阵子,虽嘴上说是等烦了,可新温城内竟也没有刻意拖延的意思,很快做出了回复——他们没有接到东都方向所谓援军的说法,东都与邺城也不是同盟,所以拒绝开城。
    非但如此,如果黜龙军强行入城,他们将会奋起抵抗。
    “动手吧!”曹晨想了一下,就在马上攥紧了马鞭。“咱们虽说都是骑营,但下马并肩子上,五六千精锐淹也淹死他们了!何况韩二郎的步营就在后面,王龙头的大军也在后面,一定能续上趟!”
    “不错。”夏侯宁远也咬牙表态。“我建议打!打了就是首功!”
    “我不想打。”出乎意料,向来最主战,此番也是主动争取到先锋位置的刘黑榥却微微蹙眉,弄出了一个意外的态度。
    “你怕打不下?”夏侯宁远喘着粗气道。“刘大头领,我须提醒你,这城当道背河而立,是前方战场的门户,也是后勤的枢纽,不管这东都守将乐意不乐意,咱们都要拿下来的,躲不开。”
    “夏侯大头领说的对。”曹晨也有些焦躁。“老刘,咱们既做了先锋,就不能丢了份子……”
    “你们懂个甚!我是嫌功劳不够大!”刘黑榥冷笑道。“这城当然要拿下来,也能拿下来,可咱们三营骑兵跑这么快,一昼夜一百多里地,就是图个下马攻城吗?还是攻一个后方大军到来必定淹下的城?再说了,这城到底是新修的关城,城虽小,却深墙高垒,武备充裕,如今也不缺钱帛的,守将也是个凝丹,咱们三营骑兵下马攻城,并无器械准备,便是我与夏侯大头领两人腾进去杀了守将,也不耽误外面儿郎们平白死伤的。”
    其余二人冷静下来,夏侯当先肃然:“那刘大头领的意思呢?”
    “绕过去就是,这又不是对岸龙囚关,过都过不去。”刘黑榥指着城后来言。“如今就是抢一个时间,若我们三营兵马今日能冲入汲郡腹地,明日前便在沁水对岸打一两仗,便能扰乱大英布置,使得咱们的大军铺陈进去,然后在河阳城要害跟前立足……那就是全局的功劳了。”
    曹晨立即有些抓瞎了,本能去看夏侯宁远。
    夏侯宁远勒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下日头和身后军容,给出答复:“刘大头领说的对,咱们是骑兵,军务部让咱们做前锋可不让我们停下来攻城的,原定任务里‘尽量向前铺陈’也肯定不是说这里!咱们走!”
    “那咱们走,就当在这里歇一歇罢了,过沁水往西走,让韩二郎过来围城。”曹晨见到两位大头领一致,立即应声。
    “派个人告知韩二郎,让后面的人来围城,他也不要管这里。”刘黑榥继续安排道。“让他顺着沁水这边往上游去做伸探,须防大英的人从上游渡河来包这里,也是隔着沁水与我们做呼应。”
    剩余二人听刘黑榥安排的妥当,更加无话可说,所谓兵贵神速,便立即动身,五六千骑,直接越过了新温城,浩浩荡荡的就从沁水搭建浮桥渡河,竟是丝毫不管这般做相当于将自己这三个营的骑兵扔入号称二十万众的大英主力脚下。
    见此形状,新温城上千余东都军士,外加几百税吏、民夫,个个振奋,然后不免交头接耳,觉得黜龙帮确实不愿意毁弃与东都的盟约,此番可以安全了。
    等到这些骑兵渡了泰半,后一营步卒匆匆赶到,连河都不渡,竟直接弃了城顺着沁水往上游去,这种讨论就更是频繁了。
    然而,城上军事主管、中郎将胡彦却面色铁青,作为资历的大魏中层官员,乱世后登堂入室的典范,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黜龙帮既来参战,而且兵锋这么快,那这新温城就是必然要取下的……没错,问题的核心在于黜龙军真的来的太快了,快到改变了局势。
    实际上,新温城内的严阵以待根本就是针对可能的西面来敌,而非东面,否则也不至于拆了沁水上那么多浮桥……只要黜龙军晚来,晚来一两天,那么等到大英的兵马先到,对新温城发起攻击,本地的军民稍作支撑,便可以以从容以共抗强敌的立场选择放弃这个战略飞地,然后从黜龙军的控制领地转延津回东都。
    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无用了,因为黜龙军已经到了,所以问题是该怎么办?
    “胡将军。”本地关城大使柴愈远远走来,表情动作原本还算轻松,但越靠近胡彦,就越被后者所影响,以至于凝重起来。“黜龙帮会放过咱们吗?”
    “不可能。”胡彦言辞干脆。“新温城对咱们来说是河阳外围防御的一个点,甚至马上变飞地,可对河北来说是进军的要害,必然要拿下的。”
    “那咱们趁现在弃城如何?”柴愈一愣,脑子却是转得快。“他们后面应该是步营多些,咱们弃了城往南拐,挨着大河走,连夜走……他们来的确实快,但也急,从前几个营便能看出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对我们,我们趁乱说不得能从延津渡河。”
    “难。”胡彦叹了口气。“城内攒了一秋的关税,这么多财帛货物,便是黜龙军军纪再严整,也要动心的,到时候他们扑上来,咱们在野地里更无幸理。”
    “胡叔。”柴愈低声换了个称呼。“我的意思是,咱们把钱货留在这里吧!”
    胡彦瞪了这位自己昔日靖安台同僚之后一眼:“黜龙帮说翻脸就要翻脸,这岂不是资敌?”
    柴愈明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继续来讨论:“那就烧了如何?”
    “俱是民脂民膏……”胡彦依旧难以接受。“何况东都一直缺这些新鲜物资,现在被困,不知道多久能妥当,要是能送过去,就更值当了。”
    “可现在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柴愈愈发恳切。“胡叔,不能为了东西而废了人,再晚一些,一旦开了刀兵见了血,什么都没用了!”
    胡彦沉默半晌,一直不答。
    柴愈低头来问:“胡叔可是觉得咱们都是靖安台的根底,黜龙帮里的旧日同列能顾念旧情?可便是如此,人家如今家大业大,大军呼啦啦涌上来,怎么就能摊上一个东都故旧呢?而且说句难听的,如今敌我分列,凭什么就顾念旧情?”
    “不是顾念旧情,我如何能指望人家能念旧情,我说的是习性和脾气。”胡彦压住情绪努力解释。“小柴你不晓得,张三郎算是个讲究的,秦二郎是个义气的,钱唐是个规矩的……所以,真要是能等到这一拨人,乃至于陈斌、谢鸣鹤这些南陈人,咱们说不得就真能全乎的离开……至于这些河北人、东境人,个个出身草莽,委实没法相信。”
    柴愈还是不甘心,继续来言:“那也不能一直等,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胡叔,咱们这样如何?现在先谨守,入夜开始准备,午夜前要是等不到能说话的人,就直接出发,摸黑逃走?财货只带东都急需的布帛与货物,金银铜钱都留下!”
    胡彦想了一阵,也只能点头。
    柴愈见状,不再计较,赶紧去忙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黜龙军骑营全员渡河,然后扔下浮桥,继续西进,骑兵滚滚,在平原上气势非凡,却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庄树木之后……另一边,又一营黜龙军抵达,首领姓贾,引得城上一阵紧张,要是贾闰士,虽然不可信,但或许还能像刚刚那样沟通,可若是那位杀神贾越那就麻烦了。
    但也不像,因为贾越的营头几乎人人都要配一柄斫人头的北地直刀。
    就在新温城上上下下因为黜龙的极速进军而迟疑不定的时候,韩二郎及其部属因为刘黑榥几营需要渡河的缘故,意外的成为了最先头的部队。
    到了日落之前,他们已经顺着河道又走了十数里,前锋哨骑几乎可以隔河望到沁水对岸的安昌县城。
    “韩二……头领。”就在部队暂歇,决定在安昌县城视野外寻找立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是营中首位队将的王老五凑了过来。
    “怎么?”立在小丘上观察形势的韩二郎放下按剑的手,回头来对。“老五有话说?”
    “俺……我,二哥,下面兄弟有议论。”王队将小心翼翼来言。
    “怎么说?”
    “他们说都是清河人,刘大头领他们是义军,咱们是官军,他们一起渡河去了,我们来侧翼做掩护,跑这么远还危险……其实是,是受了刘大头领他们排挤。”王老五努力将自己获得的信息清楚转述出来。
    韩二郎怔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认真来问:“这种流言多吗?”
    “挺多的。”王老五赶紧点头。
    “是两日急行军太累了。”韩二郎想了一想,稍作推测。
    “不止是太累,怕是还有些怯战。”王老五也想了一想,给出了补充。
    “怯战?!”韩二郎大为震惊。
    “是。”王老五稍作解释。“都说咱们突的太快了,两天下来这么累,还有人嘀咕一个步营这般深入前线……”
    “这算什么怯战?只还是在抱怨罢了。”韩二郎这才松了口气,但也肃然起来。“但也不能不管,你现在去准备,让大家不用等立营,先用一些干粮清水,但要有节制,然后把随军的文书叫到新兵最多的第八队去,我也去那里跟他们说清楚,然后让文书晚上回去劝劝。”
    王老五本来准备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憋了回去,老老实实遵循军令去了。
    到此为止,一切风平浪静,盛秋时节的河北大地上,脚下是平原,北面是巍峨的大山,身侧是河流,没有比这更舒爽的天气和宜人的景色了。
    实际上,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随着休整开始,哪怕还没有立营,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部队的抱怨也很快得到了某种自然的舒缓,气氛也开始变得融洽。而即便如此,王老五忙完之后来到第八队的时候,发现文书们已经离开,可韩二郎依旧在这里一手拿着炒饼一手拎着水袋跟几十个新兵们闲聊。
    “韩头领,俺问个事情……憋肚子里好久了。”一名稍微年长的军官见气氛融洽,忍不住插嘴来问。“你都做了头领,还得了首席的赐剑,娶媳妇都还是首席主婚的女官,不说前途远大,只现在也算登堂入室的贵人了,咋还叫个韩二郎呢?不学人家起个新名字?”
    韩二郎当即苦笑:“不瞒你们,确有人劝我改名,可我就是不敢,我怕改了名字就忘了本了……你们想想,那些改名的头领都是怎么回事?哪家不是亲眷族人一大串,有的干脆是带着整个庄子一起起事入帮建业的。如今他改了名字,换了衣裳,整个庄子都一起变得名望起来。可我呢?我家中本就是清河破落户,亲人如今一个也无,也就是往日认识的一些乡亲还在乡里耕作,你们说,我若是再改了名字,端起官人的架子,那跟死了再换个人有什么两样?”
    周围围着的人里十之八九不解,但少数明白的一欷歔起来,自然是一起欷歔。
    韩二郎见状无奈,只好指着刚来的王老五打趣:“你们若是计较这个,王五哥才是最该改名的,他却总是不改,也不听劝,头领们都不好喊他的……”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旋即醒悟,一起哄笑起来。
    无他,谁让帮里有一位更出名的王五郎呢?甚至还是大家正经的最顶头上司。
    开了个玩笑,说了几句闲话,韩二郎又把刘黑榥不可能与自己生分的原委凑了几句……毕竟嘛,他韩二郎是官军,可到底是清河人,更后面的各营干脆是河南、北地来的,用他遮护侧翼,还是信任多一些。
    眼见着气氛好了,韩二郎也准备起身安排扎营事宜了,这个时候,数骑在夕阳下自北面奔驰而来,在一名准备将的带领下直趋此地,却也只好转向迎上。
    周围的第八队新兵自然驻足,而很多军官、文书、参军却是自然汇集起来。
    果然,准备将尚未下马,便先来告知:“头领,北面二十里左右有敌大军,近四五千众!”
    “北面,修武?”韩二郎愣了一下。
    “不是修武,他们在我们正北面的东西官道上,此时正在扎营。”准备将下马后继续汇报。
    “修武在东北面……这是准备去修武?”韩二郎稍作思索,似乎得出结论。
    “应该是,但也说不定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
    “不是……是说从沁水上游渡河,然后从这里去包住新温的东侧,让新温的人无处可逃。”
    “这就对了。”韩二郎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是从哪里来?”
    “哨骑先看到人就来了,还没探查清楚痕迹……但不是从西面来,就是从北面来。”
    “确实,而且这个也无所谓。”韩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确定北面只有这一支兵马吧?”
    “只能确定这支兵马南侧并没有援军,连东面修武的情况都不好说。”
    “我们能发现他们,他们也能发现我们对不对?”韩二郎依旧询问,但身形早就转向了一侧,哨骑们反而落在身后。
    原来,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韩二郎的不少亲信,有文书、有参军、有队将、有准备将,至于之前和眼下的讨论,他们都晓得这并不是韩二郎真的不懂军事,实际上自家这位主将向来战场嗅觉灵敏,他只是借这种形式审讨军情,同时也在自我思考,属于韩二郎的个人习惯。
    “必然如此。”下面的参军也开口了。“即便是他们没发现我们,我们也得照着他们发现我们来……”
    “对的。”韩二郎点头,继续来问。“按照计划,冯端冯分管的营会去修武?”
    “冯头领打头阵,王伏贝王大头领跟其余两营也会跟上。”
    “现在到了吗?”
    “不好说,咱们跟他们不是一路,而且咱们太快了。”
    “也是。”韩二郎再三点头,然后环视四周。“我觉得眼下万全之策是放弃扎营,主动进攻……你们觉得如何?”
    饶是周围亲信早就将进攻纳入思考的选项,可听到主将这般干脆表态,众人还是有些慌张。
    战术上没有问题,虽然人数有差距,可此时出击便是夜袭,对方也是一整日行军没得休息,而且身后十几里地就有足够多的支援,侧翼可能也会有支援。
    但是……
    “我想了一想,以咱们承担的军令和当前的军情来看,无外乎是两条,要么在这里下寨守住,要么主动去打。”韩二郎认真朝营内骨干们解释道。“可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既然是做先锋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停下来等人家来打?大军作战,个个畏缩,哪里指望能争天下?!”
    众人各自凛然。
    但王老五还是提醒:“打不是不行,怕只怕刘大头领那边会觉得我们抢功……咱们这一去说不得是头一战!”
    “为国为帮,怎么能计较这些?”韩二郎毫不迟疑扶剑应下。“咱们学着首席的规矩,谁还有什么话?”
    这下子,众人再无计较,各自赞同,然后军令顺势下达,亲信们立即散开去做准备,信使也往身后周边各营去做联络和告知,哨骑也匆匆启动,不顾劳累,再去探查军情。
    韩二郎也准备回到自己直属队中。
    不过,也就是这时,他又注意到了营中第八队的那些新兵,这些人之前明显是被哨骑吸引,并没有散去,此时直接接到命令,又明显带着激动和紧张……想了一想,这位营将再度走了过去。
    “你们晓得晚上上了阵,做新兵的有什么诀窍吗?”韩二郎扶着腰间佩刀笑问道。
    一窝新兵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刚刚聊开了,倒也不怕,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来问:“什么诀窍?”
    “其实就一个字。”韩二郎一手扶刀,一手举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吟吟的表情不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不解,有人便要猜。
    下一刻,韩二郎面色陡变,白刃半露,同时真气涌出,当场一喝,宛若雷霆:“杀!”
    一众新兵多被惊得跌倒,只能目送判若两人的营将扶剑离去。
    倒是旁边没走远的王老五,一时有些发懵……他倒不是不懂为何韩二郎要吓这些年轻人,这是义战嘛,临阵吓一吓,激励士气是对的,只是这厮此番作为,不免让他想起当年一起做贼做官军的时候,那时候韩二郎的那个字可不是“杀”……而是“逃”。
    若非是这个“逃”字,如何从贼做到官,又从官做到黜龙军?
    但好像也不对,好像从做官的时候就不是“逃”那么简单了,做了黜龙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杀”,但要让王老五短时间能想清楚脉络,也着实难为他。
    就这样,其人稍作思索,没有头绪后,便早早回去执行军令了——他那个队可是韩二郎这个营中公认的“首队”,他则是“首队将”,待会打起来是要冲在最前面的。
    天色黯淡了下来,营中用完了干粮,准备好火把,扔下多余辎重……他们也没有多少辎重,因为到今日中午之前都算是内线行军……然后便在已经显现的星光之下往北而行。
    行军途中,只前导巡骑与队中什长点火,队将以下皆衔枚,所幸平原之上,道路宽广,韩二郎很快增加命令,让前导部队将队伍铺开,进一步减少了迷路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温城西侧十余里处,发挥了骑兵机动优势的刘黑榥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野地中的敌人,然后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无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区,营区中有序而整齐的固定着特定数量的火盆,这些火盆连成一片,宛若星光一样密集……这还不算,最远端的营盘深处的空中,彷佛什么建筑一般,出现了横竖排列的线条,中间排列着黑白金各色棋子不下十余颗。
    黜龙军的骨干们对这玩意可不要太熟悉了,而那时候,棋子只有三颗。
    “那是哪儿……”小丘上,刘黑榥强行收起多余情绪,指着彼处来问。
    “旧温城……?”夏侯宁远艰难的吐出一个词来。
    “三个温城?”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自西向东,旧温城、温城、新温城。”刘黑榥勒马言道。“咱们过了两个,前面正该是旧温城。”
    “我怎么没在地图上看到过?”曹晨还是有些不安。“是我糊涂到听不懂军情分析了?”
    “不怪你。”夏侯宁远解释道。“之前旧温城是拆了的……只是说那个方位,大英皇帝把中军大营扎到那里了。”
    曹晨点点头,但旋即意识到问题:“他把中军主力铺陈到了河阳的东面?”
    “对。”刘黑榥眯着眼睛道。“他在等我们黜龙军去撼他!”
    曹晨陷入到了与其余二人一般的沉寂之中,然后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还打不打?”
    “打个屁!”刘黑榥无语至极。“谁也不知道这狗皇帝能不能立即起阵,要是冲过去被人探知清楚,直接包了饺子算谁的?”
    “那我们今天……没打新温,没打温城……是不是该歇歇了?”曹晨有气无力。
    “往北走吧。”刘黑榥也有些无力。“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把主力摆在这里……得往北走,说不得还要找浅滩渡过沁水才能安歇。”
    曹晨有些不解。
    “小济水。”夏侯宁远指着远端言道。“这条河不算大,但冬日之前总是个麻烦……它跟沁水最窄处只有一座石山。”
    “两条河,不对,三条河。”曹晨扭头看向了南面的大河金堤,醒悟了过来。“一块五十里长宽的三角地,狗皇帝好狡猾……我们要攻他,就得越过沁水来……到时候这兵马也太密集了。”
    刘黑榥脸色更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万分期待的独立战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骑兵营很可能会沦为这场战争中的战术承担,而无承担战略任务。
    没办法,地形太狭窄了。
    到时候,这片三角地里,将会是兵对兵,将对将,铁对铁,血对血。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亲身验证了这一点后,饶是刘黑榥豪气万千,此时似乎也只能咬紧牙关,然后摸黑带着兵马离开,准备寻到安全位置过夜了。
    然而,若是这般,如何还是刘黑榥?
    “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告诉关西人,咱们黜龙军到了,否则岂不是个笑话?”刘黑榥如此吩咐道。“咱们三个营,留下三队骑兵给我,你们带主力走,等你们走了,我便冲进去放火!”
    夏侯宁远便要劝。
    刘黑榥直接摆手:“我晓得,我只是在这里做监军,总得亲眼看看关西人成色如何。”
    其余二人便不好说什么,也就依言而行。
    就在刘黑榥放弃大规模战斗改为武装侦查的那一刻,战斗爆发了。
    沁水北岸十余里的平野之中,韩二郎的营迎面撞上了同样来夜袭的英军!双方都没有怯场!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哨骑交汇,然后是几十人几十人的试探和战斗,而很快,韩二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吐出了嘴里的铜钱,就在收割完庄稼的田野中放声喊杀!
    “王老五!”韩二郎上阵之前,忽然转身拽住了一侧最信任队将的胳膊。“这是夜里的乱战,没有结果的,你不要去冲杀!绕过去,懂吗?!从边上绕过去,用你最擅长的赶路绕过去,从东面绕到他们营地,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放火,放一把火,从东面放,这边就能定胜负了!”
    王老五浑浑噩噩,他不晓得为何绕过去放一把火就能定胜负,但不耽误他听懂命令,然后转身就走。
    而王老五一走,韩二郎便拔出剑来,在这河北旷野之中放声一喊:“杀!!”
    然后纵身跃向前线。
    另一边,新温城,风中似乎传来了喊杀声,但胡彦知道那是错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原本准备围困自己的贾闰士营放弃了围城,直接往北去了。
    很显然,有人呼叫了他们的支援。
    时间距离三更天还远,城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胡彦现在明显犹疑,既然外面的黜龙军已经跟关西兵马交战,要不要就此趁机逃走?
    只不过,胡彦不是个出奇之人,尤其是城内已经开始在按计划执行了,就更是如此。
    然而,城内还没收拾利索呢,城外黜龙帮仓促堆造的营地里,又来了一营兵。
    借着城头火光,胡彦略显茫然的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新到的一营黜龙军,居然打着“阚”这个奇怪而又熟悉的旗号。而在注意到这一营兵马近乎统一的长枪兵制式并听到下方略显熟悉的口音后,他迅速陷入到了某种近乎恐慌的回忆中。
    阚棱望了望城头,扭头来问贾闰士留下的人:“城内守将叫胡彦?”
    “对。”
    “靖安台出身,做过淮阴都尉?”
    “这个就不清楚了。”
    “问一问……”阚棱指了指城头。
    那人不敢怠慢,即刻去了城下,片刻后给出答复:“城上那位忽然不做理会了。”
    阚棱冷笑一声,然后环视四面,下达军令:“既然不答,那就不要理会了,看住四门,同时准备绳索,先派小股部队尝试攀城。”
    周围淮西子弟一并轰然做答,即刻散开。
    半个时辰后,城上部队发现了突袭,双方弓弩交加,原本还算克制的气氛荡然无存。
    胡彦捂着半张脸走下城头,心情复杂。
    他知道,对方既然偷袭失败,又没有攻城器械,那一时半会不大可能就攻上来;他还知道,不管如何,既然开战了,黜龙军大队迟早淹来,所以这座城必然陷落;最后,他更加清楚,正是自己之前的无能让城下这支熟悉淮西兵认为这座城可以轻易偷下,所以才冒险尝试的,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才让自己错过了之前还能有效沟通的河北、东境头领,反而等来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淮右盟义子军。
    “准备突围。”一念至此,他收起多余表情,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柴愈,也就是他老上司柴常检的儿子。“扔下细软财货,我先开道,再断后,咱们去延津试一试。”
    柴愈只能点头。
    另一边,旧温城远端,刘黑榥立在马上,冷冷看着自己那三队骑兵的袭扰被限制在了营盘外围,在意识到对方不会因为这种级别的袭扰就骚动后,这位黜龙帮大头领的注意力不免被更西面的中军所吸引。
    他总觉得,白横秋的棋盘亮的过了头。
    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这么一直亮着?他不累吗?示威给谁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绕行的王老五抵达了英军营寨,毫不迟疑的放了火。而稍作准备的东都军打开了新温城的城门,胡彦一马当先,喊杀了出去,身后火把如龙。
    对此,北面的韩二郎,新温城下的阚棱,意外的反应一致,他们都是仰头大笑。
    相隔百余里的邺城,丝毫不晓得前方已经多处开战的张行张首席并没有笑,他只是在听风阁上从容签署了张世昭、卢思道等人一系列的任命,然后才出门上了黄骠马,并在秦宝的护送下缓步离开邺城行宫,准备加入到了邺城城南连夜开拔的军队之中。
    同行的还有徐世英在内的几乎大半个军务部,他们将往前线处置一切。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已经撤退的袭扰骑兵身侧,刘黑榥忽然醒悟,抓住了身边的参军:“立即发信使回去,告诉首席,不光是白横秋,司马正也在这里!”
    ps:对不住,我之前一周一直在得病,流感没好开始拉肚子,脱水发烧,好不容易止住腹泻,发现感冒还没好利索,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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